【静凰】君莫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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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
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。

01
霓凰从未想过,这世间还有这样一种酒,是一喝即醉的。
她自诩酒量不低。作战煎熬时,她自然要与士兵同甘苦,辛辣的酒就伴着血的腥咸与汗的酸臭滑入喉咙,身子便兀地热起来。云南的冬季并不十分冷,每当这时,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去想象梅岭的冬日,想象那是怎样的寒冷,是怎样的滴水成冰。
所以她饮下那杯酒时虽然怀疑,却是不惧的。
心没由来地热了起来,一下一下地稳健跳动着,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软下去,这下才暗叫不好。

跑啊,霓凰,跑出去。
别在这儿倒下。

身体像是飘起来了一半,脑子里的声音变得无限响,眼前有飘动的宫女的衣群,像是纷飞的桃花。冲出殿门的那一刹那,世界倏忽间亮了起来,太阳照在殿外的石砖上明晃晃的,叫人发晕。脚下一软就要跪下去,却是被人一把撑住,眼前兀地投下一片带着淡淡药香的阴影。思绪断掉前的最后一瞬,她看见了药香的来源,一个小小的香囊。
自己腰间也有一个做工相仿的。
只不过自己的已经挂了十几年了,晒得几乎全褪了色,而对方的显然是近几年新做的。
“景琰……”
低喃一句,彻底昏睡过去。

霓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有阳光,有微风,有纷飞的桃花,有淡淡的药草香和淡淡的微笑,梦里有无忧无虑的年少。
她梦见自己站在城楼上望着她的林殊哥哥骑着白马笑着冲她招手,西风烈烈,赤焰军的红旗在他身后高高扬起。
她梦见自己和林殊景琰躲在芷萝宫的偏殿后面偷偷喝酒,琥珀色的琼浆玉液里荡漾着明月,轻轻抿一口,一直甜到心里。
她梦见母亲在轻拍着她的背,唱着遥远而又古老的歌谣,哄她入睡;她梦见父亲将她高高地举起来,逗得她直笑。
身上起了一层薄汗,衣服和头发腻在身上叫人难受,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撩过了黏在额上的碎发,又有柔软的帕子从额上擦过。但只是一瞬,仿佛是梦中的一个擦肩而过的错觉。
梦里的自己仿佛漂在一条河上,顺着水缓缓地向下流去,除了蓝天什么也看不见,除了水流声什么也听不见。天地间仿佛就剩下她一个人,漂浮在温柔的流水中。
要是能永远漂下去就好了。
霓凰这样想着,水流猛然急起来,随后身下一空,直直地落了下去。

霓凰缓缓地坐了起来,扫视了一下周围,屋里空无一人,身上衣物都在,腰里的软鞭也在,静坐了一会儿,长叹一口气下了床。
是祸躲不过。

从宫中出来时,已是暮色四合,极远的天边映着一抹燃烧的红。霓凰忽然觉得,怒极之后,反而没了什么烦恼,只剩下了浓郁的悲哀与凄凉。
世态炎凉。
宫里朝里,乃至朝外,都是如此。
靖王在皇帝面前是什么地位,一观今日之事便可一目了然;一个越贵妃,一个皇后,谁都不是省油的灯,前朝后宫少不了风起云涌明争暗斗。而皇帝自然也不是重情之人,亲生儿子在外面打生打死,回来还要忍受各方折辱和冷落,他却也无动于衷理直气壮。如此看来,静嫔娘娘在宫中只怕也是步履维艰。
霓凰长叹一口气,牵过穆青的手,沉声道:“京城不比云南,今日任性一次也就罢了,以后还是要慎重。”
“姐……”
“没事,今日晚上就不用来汇报晚课了,我想早些休息。”
“姐……你这次真的会成亲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”
穆青觑着霓凰的脸色默默将话咽了回去。
夜色渐渐覆盖了整个京城,影影绰绰的灯火从各处亮起。临近穆王府时,霓凰突然拍了拍穆青的肩,低声道:“打都打了,别只断条腿,以后想清楚了。”言罢,便独自快步离去,进了王府。

02
招亲失败,似乎从一开始便是定数。
在霓凰心里,自己仍然是被许给林殊哥哥的人;在萧选心里,她是手握十万铁骑的南境统帅;而在太子和誉王心里,她就是争宠天平上的一个砝码。
其实无论嫁给谁,都会是件麻烦事。
独自守了十几年的南境,嫁人早就成了一件可有可无而又遥不可及的事情了。或许早早地交出权力,一人一马隐居江湖,才是最能合众人心意的归宿。
但霓凰自己怎么想是一回事,老皇帝怎么看便又是另一回事。

萧选坐在芷萝宫里舀了一口刚熬好的茯苓鸡汤送进嘴里,咕嘟一声咽下,热腾腾的温度便顺着食道滑了下去。
“霓凰郡主招亲之事,你怎么看?”
静妃含着笑意睨他一眼,摆弄着手里的汤药,恭敬道:“姻缘之事本就讲究一个缘字,郡主若是没遇上有缘的,那也是强求不得。”
“哼,有缘人……若是她这辈子都遇不上,难不成这辈子都不嫁人了?”
“郡主独自苦守云南多年,寻常人家儿女情长的心思怕是早就抛诸脑后。如今穆小王爷袭了爵,郡主终于可以歇息一二,何不让她多修养些时日,留京调理也罢,游山玩水也罢,若是遇上有缘人,陛下自然无忧。”静妃兜兜转转,最终还是着重咬紧了无忧二字,萧选的心思她自然明白,只是更多的,她总是担心霓凰。
“嗯……如此一说,也不无道理。有空,多让她来你这里坐坐,也好多向你学学。你呢,也多劝着她点。女孩子嘛,早晚是要嫁人的,成日里舞刀弄棒的……”萧选轻哼一声,便没再说下去。

既然皇帝发了话,不过隔了三五日,霓凰就奉旨进了宫。
尚未进去就闻到了香甜软糯的赤豆桂花圆子的气息,叫霓凰不由心头一喜,脚下的步伐也快了起来。甫一入殿,便望着内殿中伫立着的背影唤了一声“静姨”。
那人闻声回过头来,却是一年轻女子。
“霓凰郡主。”
“你是……?”
“郡主刚才唤的莫不是我?”
“你……”
那女子忽然狰狞地笑起来,手中不知何时攥着一柄长剑,下一秒便抵在了霓凰胸口。
“不!你不是她,你是谁?”
“你知道的呀,小郡主。”
霓凰只听见噗倏一声,剑刃便没入了胸膛,她低头看去,胸前宛如绽开了一朵鲜红的花。
“小郡主……”
“快睡吧……”
“骑白马……”
“把弓拉……”
飘飘悠悠的歌声在耳边回荡,由远及近地愈来愈响,愈来愈尖,霓凰闭紧双眼捂紧耳朵却觉得那声音就像是从自己胸腔中发出,最终忍无可忍,尖叫出声。

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温和熟悉的脸。
“郡主可是做噩梦了?”
“娘娘……”霓凰猛然坐起,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是枕在静妃腿上,不由大窘,“娘娘,我刚才……”
“你午间过来,在我宫里饮了些酒,就迷迷糊糊地趴在我膝头睡着了。我见你睡得深沉,似是很久没好生休息过了,便没舍得叫你。”静妃说话间便是斟了一满杯茶抵到霓凰手中:“这茶有凝神静气之效,喝一些吧。”
霓凰这才注意到外面已然天黑,便愈发觉得羞愧,却只能接过了茶,小口小口地啜饮着,斟酌着开口道:“我刚才……可曾说什么梦话?”
“刚才倒是没有,只是后来你睡得难受,一直在挣扎。”静妃摆一摆衣袖,似是无意一般地掩过膝上,又整一整衣裳,笑语道:“不过你上次说了。”
“上次?”霓凰一时不解,却又在问出口时醒悟过来。
“上次你也是睡得满头是汗,一直呢喃着唤你爹娘,叫他们不要走。”静妃的目光柔和开来,化作一池令人溺毙的春水,又带着点点凄哀与绵绵的愁绪。
“原来上次……多谢娘娘。”霓凰立刻坐正了,行了一个大礼。
静妃忙不迭地将霓凰扶起:“你这孩子,又何必如此多礼。我身为长辈,本该照顾一二。”说话间,已是握上了霓凰的一双手,“上次一事,我前去探望也是理所应当。你父母曾将你托付于我,你远在云南,我力弱又身处宫中,未能帮到你已是有负嘱托,如今又谈何谢字?”
提及父母往事,霓凰不禁哽咽,万千话语皆是堵在喉头,只有眸光闪烁,难掩情思。
“好孩子,你和景琰两人,这些年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累,我都知道。只可惜,我帮不上你们,只希望你们好生保重自己,切莫……切莫叫人操心。”
静妃望着霓凰的盈盈双眸,里面映着点点烛火,也映着自己。
一如二十年前。
静妃心中一跳,匆忙岔开话题:“时候不早了,早些回去吧,不多时宫门便该下钥了,再晚就出不去了。进宫这么久,穆小王爷该心急了。”
霓凰反手抹一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,匆匆道了句“霓凰告辞”便退了出去。踏出殿门的刹那,脚步又骤然停住,犹豫片刻低声吐出一句“娘娘在宫中也要万事小心,照顾好自己”,便步履匆匆地穿过小院出了宫门。
永巷的路是那样的长。
霓凰步履匆匆地走着,却觉得像是怎么也走不完一般。
华灯初上。
星星点点的灯火沿着高墙一路向宫门口蜿蜒而去。静妃伫立在殿门边,凝望着院中的石楠,不曾踏出一步。
“娘娘,起风了,当心着凉。”
小新的话音未落,宽大温暖的披肩便罩在身上,驱走了些许寒凉。静妃报之以温和的一笑,道了句“用膳吧”,径自入了内殿。

03
霓凰奉旨回滇,再次回来,是因为太皇太后薨逝。
为太皇太后安灵时与静妃匆匆见了一面,也没来得及说上话,便被太监催着去做那些烦琐的礼节。
其实本不需要的。
太奶奶若是在天有灵,自然知道一众儿孙的心意。只是皇帝心中有愧,才极尽所能地去办这样一场国丧。因此在霓凰上书请求去卫山守灵时,皇帝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以至后来围困九安山,霓凰一身戎装冲进殿内时,萧选几乎要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拍手叫好起来。
这也是静妃第一次见到一身银甲的霓凰。
郡主在战场上如何骁勇善战、如何神采飞扬的传闻在寂寂深宫之中早已传遍,十七岁时临危受命,带领全军缟素迎战,血战青冥关杀敌三万的故事听了又听,却都不如亲眼一见来得震撼。
这是何等的英气勃勃!
又是何等的神采精华!
静妃自然心知战场是何等肮脏血腥之地,但见到霓凰却觉得她如同蛟龙出水般清清净净,不染一丝杀戮暴虐之气,又觉得她如青竹挺立,一身傲骨,正气凛然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林燮说过的一句话,一个正真有军魂的将领,当有如军旗一般的风姿,屹立不倒、迎风招展。

霓凰汇报完山下的境况,未及休息就投身于清点人数,整饬战场的工作中去,一路忙到了晚间,才依着静妃安排,到屋中休息。
一连两日,骑着马赶了许多路,又摘了好几颗人头,霓凰几乎没能好好喘口气好好吃顿饭。忙碌的身体骤然停下,突然间就累得只想睡一觉。门外突然想起的敲门声她也无力去应,只道了句“进来”便没了动作。屋门推开,本以为是老魏,却发现是端着饭菜和药酒的静妃。
“娘娘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霓凰惊奇道。
“我想着你累了几天,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,就过来看看。”热腾腾的饭菜被搁在一边的案几上,氤氲的香气顿时勾起了霓凰的胃口。
“我常年在军中,这点路程也不算什么。”嘴上这样说着,心中却惦记起静妃按摩的好手艺。
“郡主先解了甲,用些晚膳吧。”
提到解甲,霓凰不由心中暗自叫苦。三十多斤重的盔甲一人穿脱实属吃力,平日里在自己军中,虽说没有随从丫鬟,但也有几位照顾自己日常起居、为自己包扎敷药的侍女。如今九安山生变行事匆忙,除了身边亲信,侍女竟一人也未带上。若是要她自行卸下这一身披挂,倒不如叫她穿着奔回卫陵来得省力。
但如此之事,又着实难以启齿。
见霓凰未有动作,静妃稍一思索,立刻明白过来:“不如让我来提郡主解下这一身披挂吧。”
闻言霓凰面色一红:“这盔甲很是难脱,怕是娘娘……”
“那总好过你穿着它坐着睡一夜吧。”静妃忍不住出言打断。
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一语中的,霓凰不由腹诽。
“是……那霓凰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说是替霓凰解甲,其实静妃心中也无把握。景琰自幼就由祁王调教,学习演武乃至起居皆是在祁王府,进宫请安时自然是着常服,因而甲胄之物静妃并不熟悉,连寻常的皮制护具都很少能看见。
霓凰心知静妃久居深宫,必然不熟悉这些战场之物,加之心中不免羞愧,便自行三下五除二地解了臂甲和护臂。随后面红道:“劳烦娘娘……解一下腰带的锁扣……这样才能把护腹和身甲解下来……”
静妃沿着腰带寻到了锁扣,一边慢慢地抽腰带来解锁扣,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闲谈道:“今日我站在陛下身后,听到你的声音时,倒是唬了一跳。”
“靖王殿下派人来报时,我才是真的吓了一跳。虽说有苏先生谋划,又有蒙大统领带人据险自守,可庆历军的人数毕竟是禁军的数倍,哪怕是稍晚一步,猎宫都有可能失守。到时候不仅是宗亲蒙难,连陛下都未必能幸免……”压抑了一整天的紧张情绪似是突然找到突破口,霓凰只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地说着,话还未完,便觉得腰间一松,顿时清爽。
“还真是重。”静妃淡淡地感叹了一句。
“我……是我多言了。”霓凰自知失言,匆忙闭了嘴,由着静妃替自己去解胸甲的皮扣。
屋内静寂无声,目光飘忽游离着,也不敢去看身侧的人,最终落在了摇动的烛火上。明亮亮的一簇,随着微风一跳一跳的。忽地“毕剥”一声,竟是爆了灯花。
霓凰一吓,目光立即跳了回来,却见静妃微微一笑:“好兆头。”
肩上豁然一轻,便是胸甲也离了身。背上承了一整天的重量一下被褪去,霓凰只觉得自己身上轻快地像是能飞。只是如今不仅是手脚,连一双眼睛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。

“郡主可知我为何而来?”
霓凰背对着静妃,看不见她的神色。
“郡主劳苦功高,陛下命我前来慰问一二。”语气虽仍是平和,慰问二字却咬地极重,又甚是恳切的样子。霓凰聪慧,只听见“陛下”二字时便已明白大半,心中不由冷笑一声。
解甲,解甲。
没能嫁出去的郡主一日不脱下披挂,就一日是皇帝的心头之患。纵然此次救驾有功,但也着实暴露了霓凰练兵的好手段——不过是区区守陵军,便能在霓凰的手下训练出如此的行军速度和作战能力,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心存忌惮——这种事情,皇帝只消冷静下来稍一回想,便能迅速在心里生根发芽爬满那颗阴冷猜疑的心。
想到这里,霓凰又不由想起另一件事来,心下更是烦躁,口中不禁冷然道:“烦请娘娘告诉陛下,陛下的心意我领了,只是劳苦功高一词实在是言过其实,霓凰不过是尽了应尽的职责罢了。”
静妃微微一愣,却是明白霓凰火从何来,自然,她也不会照原样将话传给陛下。只是看陛下今日提及霓凰时的神色,静妃心中不免生出另一层担忧来。她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,隐约觉得陛下似乎已经谋划了什么,但又不像是要除之而后快的样子。
在霓凰的性命一事上,终究还是有保证的。虽然碍眼,但南境绝对不可无将帅压阵。当年穆深战死时,萧选就无比深刻地领会过一次南境濒临失守的恐慌感,那种明明坐在宫城之中,却觉得南楚的刀剑已经划过眼前的感觉。更何况现在他老了,害怕的事情,也越来越多了。
“我本无话可多讲,只是还是想提醒郡主一句,当年之事,切勿多思。往事已过,多思无益。”言毕,静妃便抽身退了出去。
饭菜的热气已经有些许消散,门外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。
烛火晃动着,哔剥一响。

04
已经十年过去了。
她依然不相信父亲就那样战死了,就像她不相信她的林殊哥哥会谋反一样。
她至今还记得那天早上父亲临走时的样子,如同曾经的无数次出征一样,父亲穿着甲胄,抱着头盔,将腰间的黄岗玉牌教到自己手中,故作高声道:“穆氏霓凰听令。我现在将此玉牌交予你,命你守卫后方,救济伤兵,看管粮草,等待大军归来。”
这像是一种仪式,又像是一种承诺。霓凰自然晓得黄岗玉牌是何等贵重,所谓交给自己,也不过是哄她高兴的把戏。父亲自然会回来收回玉牌,守卫后方也不过是派人放哨报信、救济伤兵,自己一个人穿着军装待在营帐里琢磨沙盘和地图,再盯着青儿将今日的功课做了。
但这一次父亲没有回来。
大军也没有回来。
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听到这个消息,又怎样奔出帐篷纵马直奔前线而去的了,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抖,从身体到指尖都在抖。但当她真的看见那一具被包裹起来的躯体时,她又彻底静了下来。
一种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哭号,没有尖叫,没有挣扎。霓凰只是静静地低头站在那里。光是看着那匹白布起伏的轮廓,她便能确定底下躺着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。
她不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想了些什么,又或许其实什么也没有想。但她知道,当自己穿过众人,走上那个本属于父亲的高台时,她获得了一种能力,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力。
一种杀人的能力。
一个人去杀另一个人的力量,必然是从一个人的被杀开始。
从小学的刀枪剑戟,也只有从这一刻起,才真的敢直中要害地刺向别人。
同时也有一颗疑惑的种子,在她的心里扎下了根,和血肉长在了一起。她知道战事惨烈,死伤惨重,但她也知道父亲的勇猛,更重要的是父亲承诺了他会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。穆深曾经一人独困深山十日之久,也依然带着一身伤痕爬回了穆王府,就因为他许诺了一个姑娘要回来娶她;他也曾经策马狂奔不眠不休,从京城赶回云南,只因为他答应了霓凰述职之后要回来陪她过生日。
父亲从不食言,哪怕生死攸关,他也要拼死一活。

这样回忆着,霓凰忽然觉得,那日早上,父亲临行前的话语有种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“往事已过,多思无益。”
这话静妃从前便讲过,只是自己总也记不住,也不想记住。
梅岭事发后不久,霓凰曾随父亲进过一次宫,为的是听萧选如何开赦自己全家上下,免除牵连。芷萝宫被封禁却也不是毫无空隙可钻,霓凰循着御花园院墙边的太湖石一借力,便纵入了宫墙之内。小时候林殊哥哥总带着自己偷偷爬这里找景琰玩,如今只消轻轻一跃便可入内,却再也无当年欢快之感。
静妃就那样一袭白衣,立于廊下,凝视着那一株石楠,静默不语。她瘦弱地仿佛一页纸,稍一起风,便可将她吹走。见到自己来,她也不惊讶,只是无力地冲着自己笑了笑,招手示意她过去。
“你父亲进宫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可说了些什么?”
霓凰反应了一下,才明白过来“他”指的是谁。
“陛下开恩,穆府上下无所牵连。”
静妃点点头,道了句好,却并无半分喜色。只是将霓凰搂入怀中,静默地抱住了她。
虽然看不见脸,但霓凰觉得她大抵是哭了。
因为自己眼睛也酸极了,想落泪,却又不声张。
半晌,静妃才松开了她,替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。深吸一口气道:“我想问的事情很多,但问了是也无用。你只记着,往事已过,多思无益。你父亲总是能替你谋个好出路。”
“静妃娘娘……林伯伯他真的……”霓凰的眼睛有闪动起泪光来,却被静妃掩住了嘴。
“事情发生过了,便不要再说了。你只需要相信你相信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霓凰匆匆想要争辩几句,却又忽然明白过来,继而更为落寞地低下了头。
“回去吧,你父亲该找你了。别叫人发现了。”
“若是有机会……罢了,你去吧。”
霓凰有些不舍地看着静妃的面容,忽然觉得她仿佛从未变过,又仿佛倏忽间突然老去。这种老去不是容颜上的变化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改变。她像一潭失了鱼的池水一样,始终风平浪静,却又因为那一群鱼的失去,而变得愈发沉寂,不起涟漪。
纵然不舍,却也再不能久留。
望着霓凰飞身一跃的身影,静妃扶着廊柱叹出一口气来,只觉得遍体寒凉,四肢酸软,心中如同遭刀剐一般,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。
所有压抑着的,都在见面的刹那,喷涌而出。
不见故人,寂寂如渊。
既见故人,心潮难掩。
静妃倒抽一口凉气,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却只觉得眼前一黑,一片金光闪耀,下一秒倚着廊柱瘫软在地。
世界渐渐抽离。
再醒来时,已是满目疮痍,故人散尽。

静妃怅怅然地望着沉睡的萧选,忽然想起霓凰此时应在想些什么,脑中不由闪过过往种种,不禁叹出一口气来。
往事已过,不益多思。
但她明白,多思,正是因为往事还未真的过去。
宫灯摇曳着,一如千古。

05
陛下寿诞,金殿沉冤。
萧选惊天一跪之后,便陷入了近乎疯癫的状态,时而双手颤抖声泪俱下,时而仰天大笑自言自语。空荡荡的寝殿里只剩下静妃一人,端着一碗熬得乌黑的安神汤,温言软语地哄着、安抚着,诱着萧选喝下。等到萧选安睡时,窗外已是漆黑一片,高湛不动声色地将殿内的烛台一一点亮,向坐在床沿的静妃低声道:“霓凰郡主已在芷萝宫内静候多时,怕是有事找娘娘呢。”
“今夜着人仔细看护着,陛下若是梦魇,便再服一剂汤药,若是有高烧呓语,便差人来叫我。如今天色已晚,郡主怕是要在宫中用晚膳,叫人准备着吧。”静妃沉吟片刻又道:“陛下如今情绪不稳,为了少生猜忌,今日郡主之事还是不要叫陛下知道了。往后几日陛下怕是也要修养,闲杂人等少见一些也罢,免得再生波澜。”
高湛闻言心知事关重大,忙连声称诺,瞥一眼熟睡在龙床之上的皇帝,又不由暗暗赞服静妃的好手段。
静妃回到芷萝宫时,只见霓凰一人负手立于廊下,遥遥地望着一弯明月出神,听见有脚步声才回过头来,一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垂到身侧,轻声唤了句“静姨”。静妃正想微笑着应和,问她发了什么疯,这么大的日子竟也不回去,却听见霓凰低喃了一句“我想父亲了。”静妃心中一沉,自觉不妙,果真下一秒霓凰便冷声问道:“我父亲……真的是战死沙场吗?”
静妃心中一片慌乱,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在霓凰面前说谎,却又不敢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,只能潦草地敷衍着:“战场之事瞬息变幻,我远在宫中,又岂会知晓?”
“可我就是不相信。那日父亲带了六队人出去,可唯独他亲率的两队没有回来,其余四队都仅受轻伤,你叫我如何相信?”
“战场凶残,景琰出征我也日日提心吊胆……”
“那您为何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?”
静妃万万没有想到霓凰会突然发问,不由乱了阵脚,也自知躲无可躲,只能轻叹一口气,说:“我只是隔着门,听见陛下对夏江说‘就当他是自己没能杀出来吧,区区几条人命,也不算什么大损失’。至于旁的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您是说,我父亲是被人设计而死的?”霓凰突然激动了起来,连声音都带着颤抖。
“我只听见了这些,具体的,如今怕是只有陛下自己知道了。”静妃牵了霓凰的手恳求道:“事到如今,赤焰之案沉冤得雪,八万冤魂得以正名,你就不要再拘泥于过去之事了。不是我偏心小殊,实在是穆王一事太过无缘无凭了。哪怕你有丝毫证据,我都会支持你。可如今多做纠缠也只能是作茧自缚。你还有整个穆府要支撑,还有穆小王爷的未来和你的未来要考虑,你又何必徒生事端?”
“穆府自有青儿有老魏他们,南楚和亲在即,也不会有大动作。至于我……我和他有十年时间,逍遥自在,相望相守。”
静妃顿时无语凝噎,她自从营帐把脉之后,便开始担忧小殊的身体。她知道小殊对霓凰必定不会实话实说,却又无法确定如今的小殊还能再撑多久。她不敢出言去打破霓凰等待已久的那场美梦,只能柔声道:“既然有十年,就更应该好好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。这十三年你不在他身边,你一定很难过,难道你还要让他陪你再走一次他耗费十三年走过的路吗?”
霓凰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,半晌之后,默默地落下一滴泪来:“自从他回来,我总是在想,会不会父亲也是这样,悄无声息地活了下来,活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,每天吃药看书,远远地望着穆府里的事,望着我。”说着说着便是眼圈通红,泪流不止。
静妃长叹一声,再找不到言语来安慰,只能拉着她到殿内坐下,默默地拍着她的背脊,等着她将压抑地泪水宣泄一空。
霓凰抽泣良久,突然声音黏腻着唤道:“静姨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是不是很晚了……”
“嗯,天黑了好一会儿了。”
“宫门是不是下钥了……”
“大概是吧。”
“我是不是出不去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吃赤豆圆子……”
“好。”
“要放糖桂花……”
“好,我给你做。”
“放多一点……”
霓凰的声音渐语渐弱,最后化作一声均匀的呼吸。静妃只觉肩头一沉,才发现霓凰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,两行泪痕还挂在脸上。
到底是累了一天了啊。
怎么每次来都喜欢靠着我睡呢?
静妃摇摇头,示意宫女将靠枕与毯子拿来,轻轻地将霓凰从肩头挪送至枕上,又仔细地将毯子盖上,确保不会着凉了,才安心地起身离开。
“都这会儿了,娘娘要去哪儿?可要备轿?”
“去小厨房。郡主劳累一天了,晚膳也未曾用过,我做些赤豆圆子,一会儿好叫她吃一些再接着睡,免得饿伤了胃。”
“那娘娘呢?打算几时用晚膳?”
“我今日也没什么胃口,一会儿就和郡主一块用一些吧。偏殿可收拾好了?”
“早收拾妥当了。”
“一会儿你去把郡主身边的蜡烛灭掉几支吧,太亮了睡不好。”
“是。”
两个渐行渐远,霓凰朦胧间只觉得泪也流尽了,话也说尽了,心中只剩下一片舒畅。而梦里又是另一番美好世界,苍山洱海,天地辽阔。她有时只想永无止境地在这美梦中睡下去,却不知道另一边的寝殿内,萧选正大汗淋漓辗转挣扎,试图逃出噩梦,却又被牢牢拴住。他的梦里有无数故人衣带染血,盔甲碎裂,重重宫闱,苍茫战场,无休无尽。
最终撕心一吼,兀然坐起,大汗淋漓,随后仰倒昏厥,再无言语。
一场闹剧即将迎来最后的落幕。

06
梅长苏的死讯传到京城时已是冬末。
消息传入萧选寝宫时,静妃亦在床榻之侧。此时萧选已经四肢难举,口角歪斜,听闻北境大捷时竟也勉力露出一丝笑容。高湛觑了一眼静妃神色,才缓缓开口道:“持符监军,梅长苏,在北境重铸防线后,因病重……去世了。”
寝殿里静寂了两秒后,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,那笑声越来越喘,最后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高湛忙上前要替萧选拍背顺气,却被萧选一把挡开。萧选拼尽全力仰起身来,抓住静妃的广袖道:“这就是,你们苦苦谋划的结果?啊?不仅景琰是傻子,你们都是……”
目光一直飘忽在远处的静妃闻言突然低头望向萧选,眼中含泪,目光澄澈,却又带着些许悲悯。萧选直直得望着那双眼眸,忽然松了手,直直得倒了下去,任由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,滚进了一片金丝里。良久,又兀自笑了起来,状如痴儿。
静妃替他拉了拉被角,起身向高湛问了太子的状况,随后径自向外间走去。
“静妃!”萧选挣扎着,含糊着叫着。
静妃头也不回。
“静妃——”
那一抹素色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光晕之中。萧选凝视着金帐上重重的纱幔,颤抖着喘着粗气,忽然失声恸哭,涕泗横流。

静妃再次见到霓凰时,已是三月春猎。
狩猎第二日,景琰遇刺,一支小小的袖箭带着毒液直入左肩,刺客当场自尽,留下一群手足无措的朝臣将士。言侯当机立断,下令封锁了全部消息,一面稳定众人情绪,一面部署猎宫守军以防不测。静妃亲自动手,将伤口切开,拔出袖箭,随后几乎不眠不休地守了两日,等来了一个自称奉梅长苏遗命的江湖郎中和他的小跟班。又过了三日,霓凰郡主自南境奔马而来,直入营地。
从营地口到中间的大帐不过百步,霓凰步履匆匆却恍如度日。这一路过来千里之遥,她几乎是日夜兼程一刻也不敢耽搁。她已经隐约猜测到了刺客的身份,想象过此事的无数种发展,但她知道此事必须朝着唯一的那条路走。这场生死之难,她和穆王府赌得起,朝堂和天下却是赌不起,静妃更是赌不起。无论如何,萧景琰都必须挺过去。
她没有等宫女替她拉开门帘,径直冲了进去,跪地拱手:“霓凰护驾来迟,娘娘……”话语未完,却是兀自断了。霓凰瞠目结舌地看着床榻边愁容满面的静妃,鬓角的几缕银丝是那般地刺目。不知不觉间,已是两行清泪落下,“娘娘……安好?”
静妃闻声回过头来,起身走到霓凰面前,勉力一笑,抚过她眼角的泪水,轻轻叹息道:“傻孩子,人总是会老的,你又何必。”霓凰却是再也忍不住了,任由自己在那方寸掌心之间哭泣呜咽,仿佛将一整个冬日的泪水都尽数倾泻。
“这五日里,我拼尽了我全部的医术。倘若景琰依然……霓凰,你要做好准备。”静妃的声音几近颤抖,但依然冷静理智。
山河飘摇,人生无常。
此刻,霓凰只觉得自己似于一叶孤舟之上,在浩荡江水中,从流飘荡,任意东西。而她唯一所能做的,只是将身边之人,尽量一一握紧。
霓凰一抹眼泪,握住静妃的手郑重道:“倘若真有不测,我穆府上下必定力保大梁南境安稳,我霓凰,誓死守卫娘娘与太子妃。”
帘子又被忽然掀开,蔺晨端着一碗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,朗声道:“行了,霓凰郡主你要是再不把药王谷给你的东西给我,咱们就真的有的哭了。”霓凰这才醒悟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圆盒,递予蔺晨道:“卫……云先生派人将此物送予我处,说此药必是先生所需。”
蔺晨接过圆盒,一挑眉:“行了,都出去吧,剩下的都交给我了。三日之内若不醒,我就下去陪长苏了。”

两日后的清晨,景琰在静妃的守护下悠悠转醒。与此同时,霓凰已将营地防卫重新部署,同列战英一起逐个筛查禁军将士,确保景琰身边再无可疑之人。蔺晨亦在暗中将行刺之事查了个清楚,等着回京后将滑族残余势力一同拔除。
等到诸事尘埃落定已是半月之后。霓凰闲来无事便坐在芷萝宫喝茶,替静妃挡开一场小病之后那些纷纷扰扰的关怀。静妃一面沏茶一面开口道:“郡主如今还有闲情在我这里喝茶,近日外面的风言风语可都传遍了。”
霓凰啜了一口茶,懒散道:“都说了是风言风语,那就不必理会。”
“人人皆传你突然回京,清查禁军之事。你自己就不担心吗?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世人说你意图控制太子,有反梁之心。”
“那我有吗?”霓凰坦然地望向静妃,将空杯子递给她。
静妃笑着摇摇头,替霓凰满上,茶香顿时溢了出来,熏得叫人满心舒适。“人言可畏,不容小觑。”
“清者自清,不足挂齿。”霓凰笑眯眯地接了杯子,懒洋洋地向后一靠,“陛下病重,太子监国,边境之乱又才平定,新政还都欲行未行,朝里朝外大有蠢蠢欲动之人。有人是怕严查之事会落到自己头上,所以才按捺不住,想将火引到穆府上来。此事只需太子好好安抚即可,娘娘无需多虑。”
“自从景琰做了太子,我就很少见他高兴了……”静妃怅怅地叹出一口气,双眉微蹙。
两人于是无话,就这么安静地对坐着饮茶。宫墙之外是俗世纷扰,宫墙之内是茶香满溢,芷萝宫虽只有四方的天,却也是天高云淡,草长莺飞。
“娘娘,陛下午睡梦魇,说请您过去一趟呢。”
“好,我即刻就去。”
“娘娘,”霓凰见静妃起身要走,忙站起来叫住她,“我想与你同去。”
“你要问他?”
“我只能问他。”
“你明知……”静妃深吸一口气正欲言加劝阻,却突然住了口。
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
小殊是这样,景琰是这样,如今霓凰也是这样。
谁都阻止不了他们对真相的渴求,哪怕这份真相注定是鲜血淋淋,尸横遍野。
静妃自知劝不住,只能默默地牵过霓凰的手,拉着她往宫外走。
“今非昔比了,你想问便问吧。无论如何,我总还是能保全你的。”

当霓凰踏入萧选寝宫时,她才领悟到“今非昔比”四个字背后的真正含义。虽然烧着香料,可依然掩盖不了那股腐朽的气息,那种行将就木的味道。她跟着静妃行至龙床前,依例跪下行礼,但早已没有了昔日的谨慎和压抑。待到静妃起身坐在床侧,萧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握住了她的手,口中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些许音节。两旁的宫女太监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,只有静妃轻拍着他颤抖的手背,柔声道:“无妨,只是梦罢了,只是梦。”在问过萧选今日的饮食起居之后,静妃便示意他们退下,偌大的宫殿里顿时只剩下三个人。
霓凰见众人退却,便起身靠近床榻,再度行礼:“穆氏霓凰参见陛下。”
萧选闻言浑身一阵,艰难地侧过头望向霓凰,转而又看向静妃,口中含糊道:“你……你来做什么?”
“霓凰有一事想请教陛下。”
“你……出去。”
霓凰瞥一眼静妃,见她微微颔首,便继续道:“霓凰想请问陛下,先云南王穆深,因何而死?”
萧选顿时瞪大了双眼,目眦尽裂,挣扎着低吼道:“出去!”
“究竟是战死沙场,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”
萧选全身颤抖,紧紧抓住静妃的手,眼神似溺水一般望着她,企图从中获得那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“陛下,说出来吧。说出来会好受一些。”静妃俯身替他擦去额上的汗,安慰道。
萧选狐疑地望着静妃,试图从她的脸上寻出些许自己所熟悉的属于权谋的痕迹,却又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潭深水,平静而又不见底。他脸上闪过一丝痛苦,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形势放弃了,天下依然敬他为皇帝,但这盘棋里,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。他只能下好他自己的棋了,虽然,也没有几步可下了。
“哼……别以为朕不知道……你们打的什么算盘……”
“你们一个个都串通好了……来欺瞒朕……”
“陛下!”霓凰出声打断了萧选顾左右而言他的琐碎之语。
“穆深……他是自己选择死的……与朕,无关。”
“那他若不选择死呢?”
沉默。
“陛下是不是也打算,趁着两军开战,像处理赤焰一样,处理掉我父亲?”
“你父亲……发现了身边有玄镜司的人……他很聪明……”
“是不是?”霓凰步步紧逼,丝毫不给萧选岔开话题的机会。
“他比他们都聪明……”
“是不是!”
萧选侧过头凝视着霓凰的脸,凝视着那双继承了她父亲的英气和杀伐的眼睛,良久之后,屈服地点了头。
“是。”
霓凰并无多言,只是抱拳行礼道了句“霓凰告退”,便离开了寝殿。
萧选望着她的背影,突然觉得自己仿佛第一次有些懂了景琰,又觉得自己仿佛什么都没懂过。他若有所思地躺在那里,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极困。
安眠香的味道又涌了上来,他再没有力气去多想,也无力去留意静妃的去留。
隐约间他看见他的皇长子站在一片修竹之前,身量还是少年模样,温顺地叫着“父亲”。他顾不得现实种种,径自走了进去,不愿再醒。

静妃最后在皇宫的角楼上找到了霓凰。
残阳如血,映得霓凰脸色绯红,面若桃花。她见静妃来,仰头又是一口酒,少年时同林殊一起埋下的酒如今已是佳酿,一口下去满是属于少年时代的甘甜芬芳,可回味却又带着些许酸涩。
“你哪里来的酒?喝成这个样子。”静妃关切地走上前,从霓凰手中接过那酒坛子。
霓凰不由失笑:“这宫里有的是我们藏起来的酒。”语气间带着些许骄傲,转而又有些落寞。
“我从前想过很多次,关于我父亲的死……我刚才去宫外大牢找夏秋了,他说他只听说……我父亲带着一队人冲入敌营,待到将敌军首领斩落马下才向外突围……我看见过我父亲的伤……”说到此处,霓凰几乎是颤抖着捂住脸,极力让自己停止颤抖,“我父亲……背上全是箭伤……肩上还有被马刀砍过的伤口……还有那匹马……全是血……”
霓凰近乎崩溃地跌坐在地上,将脸埋在掌间,躲藏起来。静妃体贴地递过酒坛,任由霓凰一把夺过,大口灌下。
穆深,是真的爱护霓凰和青儿。
所以他选择战死沙场,选择将敌军首领斩落马下,选择给穆府铺一条活路。他或许没想到他的小霓凰有那样大的勇气和本事,能临危受命,带着全军缟素迎敌血战楚骑;或许他又想到了,但他已经看不见那么远的事了,他只知道,只有自己死,才是对穆氏最大的安全。
静妃读得懂这薄薄的言语背后,那些厚重如山的东西,所以她选择沉默,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安慰霓凰。霓凰也读得懂,所以她比以往更加痛苦,更加无人可安慰,她只需要一个依靠。
所以当静妃张开双臂意欲拥她入怀时,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哭倒在内。
这样就很好。
谁也没有多说什么,谁也不用多说什么。
想说的对方都懂,不想说的便无需开口。
心脏怦怦地跳着,狂奔着。霓凰知道自己醉了,醉得失态,醉得回不了家了——回去会被青儿过问的。她任由自己黏在那锦袍之中,被轻拍着脊背,被擦去滴滴答答的泪。
这样似乎不太好,但霓凰觉得很好。
很多年后,天寒地冻的深夜里,她将一壶烫酒饮得浑身火热之时,也依然觉得那日夕阳甚好。她主动请缨来这寒荒北地杀敌,来做一杆长枪,扫尽所有的余恶和叛乱。她本可以留在京城安静地赏雪,或是在云南避寒,看着青儿和孩子玩闹。但她早已无法习惯那样的安逸,她习惯了铺面而来的血腥,习惯了铁甲银枪的生活。
只是有时,她也会想起那双替她解下盔甲的手,想起那杯有着袅袅余烟的清茶,想起那双安静的眼睛。
也因为想起,所以她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,无论如何,都要活下去。
战马低声嘶鸣起来,她起身走出营帐,去看那蒙蒙天光,寒霜遍地。
又快过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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